抗癌是漫长的历程,不是接受治疗后就结束的病症。这是陈光杰的经验之谈。
2024年,他以候任首席执行官的身份到新加坡防癌协会(Singapore Cancer Society)上班不久,亲身经历一次“罹癌惊魂”。
事缘他的体检报告显示疑似患有大肠癌。幸好经内窥镜详检后,证实虚惊一场。在等候检查和结果的几天里,他内心忐忑不安,也直到那时才真正体会到,正是这种“可能确诊”的七上八下,阻止人们踏入诊所接受癌症筛查。
陈光杰说:“老实说,当我自己收到阳性结果通知的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和普通人一样震惊、害怕、焦虑!我也忍不住胡思乱想:天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万一我真的确诊患癌了怎么办?我该去哪里做检查?”
对癌的抗拒,多少与岳父有关。2023年,陈光杰在护联局任(AIC)总裁最后几个月,患有前列腺癌已三年多的岳父,病情恶化,身体机能急剧衰退,全身多处剧痛。他的妻子身为长女,决定举家搬回娘家,分担年迈母亲照料父亲的重担,几个星期后岳父不幸病逝。
“那几个星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近距离经历如何去照料癌症病人。虽然我比岳父壮,可是把他从床上移到轮椅或厕所,真的不简单。我非常敬佩那些全天候照护病人的看护者,太不容易了!”
那段日子的另一体悟,是癌症对整个家庭的巨大冲击。病魔不仅折腾病人,更考验着整个家庭。由于岳父生前没有留下嘱咐,家人只好揣测他的临终意愿,心里难免惶恐。
50岁“裸辞”护联局总裁
也因此,岳父离世后,陈光杰和妻子速速写下预先护理计划、遗嘱、持久授权书以及公积金提名。
岳父生前经营烧腊摊,还把烹煮烧鸭的秘诀传授给长婿陈光杰。陈光杰的儿子(右)也从外公身上,学习其中的配方,确保秘方不失传。(受访者提供)
2024年,陈光杰决定在50岁这个尚算年轻的年纪,卸下护联局总裁一职,提早“退休”。
“我没有刻意去规划要在50岁停下脚步,一切顺其自然。我在护联局六年,期间经历了高强度、具挑战性的冠病疫情,是时候让自己停下来喘口气、充充电了。连续工作25年,能够享受一段职业空档期,坦白说,是难得的福气。”
“裸辞”后,他陪妻子旅行、体验慢生活,去进修关于人工智能的课程,间中还到护联局属下的关爱乐龄办事处当义工和关爱乐龄大使。
陈光杰从小立志当医生,因此发奋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他在莱佛士初院特地修读三门纯理科,A水准会考也考获全科A的优异成绩。当他满怀梦想到新加坡国立大学医学院报读时,却在入学面试中遭遇滑铁卢,被拒门外。
“这是我人生中遭遇的第一个重大挫折。一直以来学业都很顺遂,这次落榜真的让我彻底成长,也教了我两件事,终身受用。第一,失败了,要走出来,继续前行;第二,条条大路通罗马,帮助别人,不一定只有当医生这条路。”
陈光杰家境不富裕。他记得儿时,家里如果有人得看医生,就得从唯一的扑满里掏光硬币,勉强凑齐医药费。
尽管父母忙于生计,但给予陈光杰兄妹三人的慈爱未曾减少。童年的温暖,在他内心滋养了助人、关爱的善念,也自然让他萌生了行医的想法。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医科虽然念不成,他却获得政府颁发的海外奖学金,到英国伦敦大学学院攻读电机工程系。“你知道吗?对贫困家庭来说,出国留学简直是天方夜谭”。
学成归国后,他在公共部门服务,而后又获奖学金到哈佛大学攻读公共行政硕士。
在公共部门的11年里,他当过国防部工程师,曾在人力部负责管理客工、女佣和工作准证事务,也曾任职裕廊集团的企业规划部门,既参与过政策制定,也管理过执行与运作工作。
奖学金得主的升迁路径,一般都有清晰的规划。不过,陈光杰希望能有更多个人成长与突破空间,于是选择离开舒适圈,跳槽到快餐店集团麦当劳,担任新加坡区的营运兼人力资源高管。
快餐店前线工作经验 成日后管理企业模式
在麦当劳只有短短两年,却让他大开眼界,尤其是最初三个月必须到餐馆前线工作。“我曾经站在油锅前炸薯条、在厨房做汉堡包、拿拖把拖地、洗厕所,还在门口当招待。”
这段经历成了他日后管理的座右铭:如果连自己机构最基础、最前线的职责都不了解,就无法凝聚人心、建立团队文化,或去推动任何改变。
然而,私人企业以盈利为导向的模式,与他的理念始终南辕北辙。2012年离开麦当劳后,他先后到全国雇主联合会、卫生部控股、职总平价合作社工作 。“退休”前,他在保健卫生部属下的护联局当了将近六年总裁,负责领导支持原地养老、赋予年长者权能以及改革护理的工作,特别在冠病疫情期间,协助照护安老院和独居老人。
2026年防癌协会主办的“为生命接力”,创下6479人参与的新高,主要是团体和年轻人踊跃报名,展现了大家对抗癌的认同和支持。(受访者提供)
赋闲在家的几个月,他寻找更能赋予自己“使命感”的下一站,反复思考护联局前主席余福金曾对自己说过的一番话:“如果真心想直接帮助普罗大众过上更好的生活,就应该投身慈善界。”
“这份使命感必须是我每天早晨起床的动力。它有两个层面,一是单纯想帮助他人,二是想回馈这片土地。我出身贫寒,是新加坡栽培了我。所以,我想帮助那些被社会遗忘或落单的弱势群体。”
在护联局时,虽然经常接触护理慈善机构,但始终如隔层纱。所以当他接到防癌协会前任首席执行官的“召唤”,欣然答应了。
有人问他,在护联局手握1400名员工、面向全国90万名年长者,不是能帮到更多人吗?
他笑说:“从数字上看确实如此。但对我而言,每一个生命都是无价的!我在这里遇到的每一个病患或抗癌勇士,都是某人的父母、配偶或孩子。只要我能实实在在地帮他们,哪怕只有一个人,对他的家庭而言也是意义重大的,这就是我希望能发挥的影响力。”
相惜相守超过30年的妻子在2025年初确诊乳癌后,更让陈光杰笃定,防癌协会是他人生下半场的新驿站。
提供“导诊”支持解答疑问 设立筛查基金给予补贴
他认为,抗癌历程不应只是从确诊到康复,而是应从民众还健康的时候就着手,强调癌症筛查预防与提早发现。因此,他加大火力进行这方面宣传,并从两方面协助弱势群体完成后续检查。
2025年世界癌症日,防癌协会主办癌症筛查公众教育活动,陈光杰经常参与这类公众活动,走入基层,以了解公众的需要。(受访者提供)
第一,提供“导诊支持”。很多人拿到初步筛查呈阳性的报告,往往陷入慌乱与迷茫,如果有人在旁解答疑问,甚至直接帮他们预约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将会大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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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消除财务上的隐形门槛。在政府“健康SG”计划下,初步癌症筛查测试是免费的;但一旦结果呈阳性,后续无论是超声波、结肠镜或活体组织切片检查,都不是全额免费。这对低收入弱势群体来说不是小数目,因此协会设立全新的“癌症筛查基金”,专提供这方面补贴。
陈光杰说,在新加坡,结直肠癌、乳癌和子宫颈癌这三大主要癌症的筛查率普遍偏低。符合条件的适龄人口中,筛查率还不到50%。
相比之下,国人对高血压、高胆固醇、糖尿病等慢性疾病的筛查率已高达约80%。
因此,他希望能把癌症筛查率推高到70%至80%水平,鼓励民众做慢性病体检时,“顺便”一起做癌症筛查。
2019年,关爱乐龄办事处庆祝成立五周年的答谢午宴上,陈光杰与时任总理李显龙(左一)、时任卫生部长颜金勇(左三)、护联局前任主席余福金(右)合照。(档案照片)
在护联局的经历,巩固他对服务民众的两大原则。第一是永远从服务对象的视角出发;第二是坚持全程陪伴,而非片段式的护理。
到了防癌协会,他进一步转化为两大使命。
第一,是如何将癌症的威胁降到最低,包括提高公众防癌意识、推动早期筛查,并且做到“与抗癌者同行”。
“我们不能等到病患走投无路、上门求助的那一刻才出现。当民众来找我们做免费筛查时,这段缘分就已经开始了。我们当然希望他们平安无事;但万一不幸确诊,因为彼此已建立联系,我们就能第一时间介入扶持,在不同阶段提供如身体复健、经济援助、病友互助小组等服务。”
第二,是最大限度延续和充实生命,关注确诊病患的生活质量与全面支持。这涵盖了心理与社交层面的精神健康支持、重返职场的就业辅导、家庭看护的支援,以及如何帮助病患维持独立自主、继续做自己热爱的事情。
2026年的抗癌义跑,吸引了约7000人参与,筹得了近200万元义款。(受访者提供)
陈光杰之所以能敏锐地察觉防癌工作的痛点与需求,与他“接地气”的作风密不可分。
2024年底他加入协会后,第一时间跟着居家慈怀护理团队出勤家访,观察团队如何与病患及家属沟通、提供哪些护理。
“在公务员体制里,职位升得越高,接触基层的机会往往越少。但在防癌协会,我有自主权,可以自己做决定,所以我常去康复中心、出席各种社区活动,直接与病患、抗癌勇士及公众面对面交流。”
用心做好服务 善意不请自来
听到筹款两个字,陈光杰笑了。在旁做记录的协会公关也笑了。
公关说:“你如果看他的社交媒体,就知道他是多么努力地为防癌协会打广告。”
陈光杰坦言,以前在护联局有政府拨款,只要筹划审慎,就有足够经费推展活动。来到慈善机构,最难的功课之一就是募集经费。钱够了,才能办更多活动帮更多人,才能留住人才。
近两年的筹款经历,给他带来两大“惊验”。
陈光杰在2025年防癌协会举办的“为生命接力”年度活动上,与同事和公众一起跑起来。(受访者提供)
第一个“惊验”是,做好事,真的会有好报。
“只要你真正用心把照护病患这一块做好,人们是会看在眼里的、甚至主动找上门来!我就遇到好几次这样不请自来的主动捐款。”
例如几个星期前,一个陪朋友到防癌协会参观的公众,听到其他人分享抗癌心路历程后,当场慷慨解囊。
筹善款比申请政府预算更难
“这笔钱对我们意义重大,不在于金额大小,而是人们真切感受到协会对他们人生的意义!每次遇到这种‘快乐的惊喜’,我都会在社媒与大家分享,这对前线团队是莫大的鼓舞。”
第二个“惊验”是:筹善款真的太难了!
“跟以前向政府申请预算相比,在外面筹款真的很难,所有慈善机构都竞争同一块大饼,今年受经济环境影响,竞争更激烈。”
不过,陈光杰对此倒看得很开,他认为,企业今天拒绝,不意味以后不捐,关键是继续用诚意做好防癌协会的服务。
所以他坚持让外界看见协会的努力。“这也是我天天在领英发贴文,分享协会动态的原因。以前在护联局,同事开玩笑吐槽我老是‘刷屏’(spamming),现在的同事则说,这是‘KC式分享’(KC’s sharing)!”(KC是陈光杰英文名缩写)。
陪伴妻子抗癌 “我健康才能照顾她”
提起妻子患乳癌一事,原本兴致高昂的陈光杰,顿时黯淡下来。
同龄的妻子(52岁)是他的高中同学,也是柔道场上相互切磋较量的对手,更是人生伴侣,两人育有一男一女。当得知妻子患癌时,这个铁汉柔情的汉子掉下了眼泪,比妻子还伤心。
经过一年多的治疗,妻子目前算已康复。为了恢复体力,她重拾年少热爱的柔道。陈光杰也陪练,顺便强身健体。“我自己健康,才能更好地照顾她”。
陈光杰与妻子是初级学院同学,也是同个柔道课外活动成员。问他当年与妻子对垒时,谁胜谁负,陈光杰笑说,“怎么可能让她摔倒?”(受访者提供)
陈光杰曾是典型的工作狂,以前就算与家人度假,心思也系在工作上,不停地刷电邮、回信息。妻子常说他:“你人在这,心却不在这。”
陈光杰与妻子相知相惜超过30年,得知妻子患癌时,他掉下了眼泪,比妻子还伤心。(受访者提供)
而今,他除了更专心陪妻子与家人,也坚持每周三和星期天晚上和妻子练柔道,平日晚间一起出门散步、或在周末去徒步。
“陪她一起流汗、一起保持健康,是我对她最长情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