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况报道：人类能掌控衰老吗？长寿医学在本地逐渐兴起

王俊豪（34岁，投资人）每天起床后，都会先戴上红光面罩和红光帽，再使用迷走神经刺激器，接着服用10多种补充剂，之后还会进行红外线桑拿。这套看似充满“黑科技”的日常程序，是他为延缓衰老、维持身体机能所做的投资。

五年前，大女儿出生后，王俊豪和妻子长期睡眠不足，加上工作时经常熬夜，他的体重和体脂逐渐上升，体检指标也开始变差。意识到身体状况亮起红灯后，他着手调整饮食和作息，胆固醇等指标随后有所改善。

“当时我就在想，如果再多做一步，会有什么效果？”他开始深入研究各种补充剂，曾经一度每天服用40多颗，也先后在家中添置红光面罩、红光帽和红外线桑拿等设备。

红外线桑拿利用红外线加热身体，促使人体出汗，支持者认为它有助于促进血液循环、放松肌肉。（谢智扬摄）

为了更深入了解自己的身体机能和衰老状况，王俊豪将血液样本寄往美国，检测自己的“生理年龄”。结果显示，他的生理年龄19.9岁，比当时32.6岁的实际年龄年轻约13岁。

王俊豪定期到健身房进行力量训练和有氧运动。（受访者提供）

虽然有各种科技辅助，但王俊豪认为，打好健康基础更为重要。他定期进行力量训练和有氧运动，注重睡眠，也讲究饮食均衡。

“我的目标是找出真正有效、能够长期坚持，并且确实能改善健康的方法。”

随着医学科技日渐发展，不少人像王俊豪那样，开始相信老化过程并非完全听天由命，而是有可能通过不同方式加以干预。

新加坡正式迈入超老龄化社会，尽管居民预期寿命不断延长，但健康寿命与预期寿命之间仍存在约10年的差距。

健康寿命，是指一个人能够维持健康、正常生活的年数，与单纯计算一个人能活到多少岁不同。越来越多人开始意识到，活到100岁固然令人向往，但如果晚年长期受疾病困扰，寿命延长未必意味着生活质量更好。

人们不再等到生病后才寻求治疗，而是开始在更年轻时主动管理健康，希望延缓衰老、维持乃至改善身体机能。这个观念上的转变，带动长寿诊所（Longevity Clinic）在新加坡逐渐兴起。

虽称为诊所，长寿诊所的服务却不局限于疾病治疗，而是着重通过生理年龄测试、深度生物标志物解析、身体机能测试，以了解客户的健康状况，再由跨学科团队协助制定生活方式干预方案。

其中，Chi Longevity成立于2023年，是本地最早的长寿诊所之一。首席医疗运营官沙曼德丽·戈文德（Shamandree Govender）告诉《联合早报》，诊所客户的平均年龄在50多岁，但也有20多岁至40多岁的群体。

这些客户到诊所寻求的，多数并不是“永生”。沙曼德丽说：“从来没有任何一位客人跟我说‘我想活到100岁’。他们有的希望能毫无顾虑地和孙子玩，有些人则说想看到女儿结婚，或继续以自己的方式工作、探索世界。”

服务收费达上千上万元 只有富人才能追求长寿？

据她观察，客户中不乏精力充沛和工作表现都相当出色的人。他们在前半生为了事业超负荷运转，甚至牺牲健康来累积财富，到了人生某个阶段，才意识到健康的重要，并产生“重新把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重新优先对待自己”的强烈需求。

长寿服务的收费普遍不低，以Chi Longevity为例，项目收费从4000多元至近2万元不等。

沙曼德丽坦言，这类诊所的服务定位较高端，主要原因是表观遗传学、基因检测和造影等深度检测须要送往国外顶尖实验室进行，相关检测本身的成本就相当高昂。

那是不是意味着，只有富人才能“享寿”？长寿服务能否真正惠及更广泛的人群？

新加坡管理大学副教务长（研究战略合作）、新大长寿社会与经济研究所代联席所长张伟洋博士说，从负面的角度来看，可能只有富人才能负担这些服务。但从正面的角度来看，他们尝试这些新兴服务有助于累积证据，评估哪些服务真正具有成本效益，并能以可持续的方式发展，从而让更多人受惠。

“新加坡的人口老龄化，以及亚洲各城市将面对的类似趋势，意味着市场有足够庞大的消费群体，可以推动这些服务扩大规模、降低价格，并通过科学证据确认哪些服务对哪些人有效。” 

随着市场需求增加，去年更多私人服务业者进军新加坡，包括入驻METT酒店的欧洲长寿诊所The Longevity Suite、由医生和学者牵头的Elyx Life，以及长寿康养中心MORROW等。

今年开业的MORROW设在占地8万平方英尺Longevity World商场内，或是本地目前最大的一站式长寿康养服务中心。中心设有提供身体机能检测和健康指标评估的诊所，客户还可按需使用同栋楼内的健身房、普拉提房和瑜伽等设施。

VO₂ max（最大摄氧量测试）通过测量人在运动时身体摄取和利用氧气的能力，评估心肺适能及有氧耐力。（陈斌勤摄）

DEXA（dual-energy X-ray absorptiometry）是能测量骨密度，也能评估全身脂肪和肌肉量的机器。（陈斌勤摄）

业者：逾九成客户是本地居民

MORROW总裁罗正雄告诉《联合早报》，随着新加坡社会日益重视健康寿命，相关需求正处于增长阶段。他认为，本地拥有完善的医疗基础设施、监管框架和高素质医疗专业人才，现在正是进入长寿服务市场的好时机。

罗正雄说，诊所开业以来，九成以上的客户是本地居民，年龄多数介于40岁至55岁，最年轻的客户只有20多岁。

在定价方面，公司希望打破长寿服务价格偏高的门槛。罗正雄说，市场调研显示，新加坡中等收入群体对预防性健康和长寿医学有明确的兴趣与消费意愿，因此，中心在设计基础服务方案时，以本地家庭收入中位数作为定价参考。

本地公私机构 探索老而不衰

近年来，本地公立医疗机构和研究单位开始投入健康长寿领域，希望将研究成果转化为实际的医疗服务和干预措施。

2023年，亚历山大医院设立健康长寿诊所，并展开研究，目标是在10年内将新加坡人的健康寿命延长三年。南洋理工大学、国立健保集团和国家级研究机构老年教育与研究院近期也成立健康长寿研究院。

新加坡保健集团则刚成立新保集团—杜克国大健康长寿联合研究所。集团副总裁（区域医疗）李建恩教授告诉《联合早报》，新加坡人能够活到高龄是一种福气，但与此同时，这也是当前最紧迫、最须解决的公共卫生挑战之一。

新研究所将聚焦四个关键领域：大脑健康、心脏代谢健康、身体功能与肌肉健康，以及妇幼健康。

为此，研究所推出全新的核心研究平台“长寿与抗老系统性研究”（Systems Investigation On Longevity and Ageing Resilience，简称SOLAR），汇集各领域专家，并结合长期研究数据，探讨为什么有些人在经历相似的衰老过程时，仍能比其他人更长久地保持健康与活力。

要把研究成果落实到社区 让长寿服务更普及更便宜

研究所联合负责人王義斌教授与刘亮麟副教授指出，SOLAR将打破以往孤立研究心脏、大脑或肌肉等单一器官的局限，转而将人体视为一个完整的系统。“这是为了开发更好的方法来衡量身体如何衰老，并在整个生命周期中寻找改善健康的干预机会。”

研究所的最终目标是将研究成果落实到临床和社区层面。李建恩说：“我们有能力将研究成果直接转化为病床旁的临床护理，以及社区中的人口健康计划，并快速推广这些成果。”

一些私立医疗机构也正尝试让长寿服务更普及、价格更亲民。

本地最大私立医疗机构IHH今年7月宣布推出“寿康长健”服务，既包括表观遗传年龄分析等较高端的检测，也有价格低至百元的生理年龄评估工具。

IHH新加坡首席执行官曹崇安医生说，让这类服务普及，对整个社会都有好处：“如果长寿理念只停留在富人群体，政府就无法解决老龄化带来的医疗成本膨胀问题……”

他举例，缩小健康寿命的差距，意味着人们到了六七十岁，仍可能拥有相当于50岁时的身体机能，这就把老年人口从医疗负担转化为额外的经济贡献资产。

本地精准医疗公司路胜今年推出AgeQ，这是首个基于新加坡人数据的生理年龄测试工具。

与实际年龄不同，生理年龄是根据一个人的身体机能、代谢水平和健康状况，评估身体衰老程度的指标。相关检测通常会分析血液中的DNA特征或代谢指标等生物标记，以推算一个人的生物年龄或衰老速度。

这个概念一开始流行于欧美，不过在本地反响也很热烈。路胜首席执行官陈民汉医生说，截至目前，AgeQ检测的累计次数已超过1000次，每天也收到60至100多项有关检测的咨询。

本地精准医疗公司路胜今年推出AgeQ，这是首个基于新加坡人数据的生理年龄测试工具。能源贸工部长（能源与工业）陈诗龙医生（右二）日前出席AgeQ推介会。（档案照片）

“AgeQ的检测需求强劲，反映出新加坡人越来越关注自身的老化过程，也显示人们对了解自身老化情况的个性化分析有越来越大的需求。”

新兴疗法涌现 延寿成效待验

“长寿”这一观念兴起后，市场上出现了不少冷热交替浴、高压氧疗法、红光照射等新兴疗法。一些研究显示，它们的确具有一定程度的改善细胞代谢，缓解机体炎症等功能。然而，是否有助于延长健康寿命，仍有待进一步大规模研究。

一些研究显示吸入高浓度氧气，以增加血液中的氧气含量，有助受损组织修复。（陈斌勤摄）

同时，不少未经大规模人体临床试验验证的补充剂也涌现，被包装成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

例如，NAD（烟酰胺腺嘌呤二核苷酸）是人体细胞内天然存在、参与能量代谢的辅酶。相关补充剂便被不少商家宣传为有助抗衰老、提升脑力，但实际功效仍有待大规模的科学验证。

同样受到关注的，还有干细胞、肽类疗法以及衰老细胞清除剂（Senolytics）等。

Chi Longevity首席医疗运营官沙曼德丽·戈文德说，诊所确实会遇到一些“生物黑客”，也就是尝试各种补充剂和新奇手段来延缓衰老的人，他们追随的一些较极端疗法，在学术界仍缺乏足够证据。有人甚至一开始就询问哪种补充剂最好，也有人直接提出想接受静脉注射干细胞或肽类疗法。

面对客户要求服用补充剂的情况，她说，诊所会先确认身体是否真的有需要。“只有在通过检测确认身体缺乏相关营养素时，我们才会提供，并在监测下精确调整剂量。即使是有益的补充剂，盲目大剂量服用，同样可能产生生理副作用。”

对于市场上的抗衰热潮，国大杨潞龄医学院健康长寿研究中心的迈尔（Andrea Maier）教授指出，长寿领域最大的问题之一，是许多初步的生物学发现，经常被当作已经确立的医学成果来营销。

她举例，即使某种干预措施能够延长小鼠的寿命，也不能据此断定它同样能延长人类的健康寿命。

研究中的相关性与因果关系也必须做出区分。例如，体内NAD水平较高的人如果通常更健康，并不代表人为提高NAD水平就一定能改善健康。

迈尔说：“当某种单一的补充剂、静脉注射、肽类疗法或设备声称能够广泛地‘逆转衰老’时，我会特别谨慎。衰老是一个复杂的多系统过程。越是宽泛的主张，就越需要有力的临床证据支持。”

不过，她强调，这并不意味着要全盘否定NAD生物学等研究。这些都是合理且重要的科学领域，但若要应用于临床，应从炎症、生理机能和认知能力等多个维度进行综合评估。

做好健康管理也算长寿干预

不少专家已指出，做好预防医疗，例如及早发现并控制高血压和糖尿病、维持肌肉量与心血管功能，都是长寿理念的重要部分，并非只有昂贵的检测和补剂才算得上长寿干预。

陈笃生医院老年科顾问医生谢佳倩提醒，无论是可穿戴设备、身体机能评估还是生理年龄检测，其实用性都取决于证据是否充分，以及检测结果能否引导人们采取有意义的行动。

她说，对许多人而言，长寿可能只是希望活到90岁甚至100岁。但更重要的是，人们能否自由走动、保持头脑清晰、自己作决定，并与亲人共度时光。

“健康长寿不仅是延长寿命，更是为岁月增添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