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睛和鼻子比24小时空气污染指数(PSI)更准。”
“看看今天的烟霾,我敢说PSI一定超过200点了,甚至接近300点……”
烟霾持续笼罩新加坡,中部地区的24小时PSI星期二(9月29日)一度达到167点,进入“不健康”水平。这个数字反映的是过去24小时的整体空气污染情况,但不少身处烟霾的公众更在意的是:此时此刻的空气究竟有多糟?
这样的情绪,也反映在社交媒体的评论中。每当跨境烟霾影响新加坡,类似的质疑便再次浮现。国家环境局上个月15日通过社媒平台解释PSI的计算方式,尝试说明采用24小时PSI与其他空气质量指数在计算方法和用途上的不同,不少媒体随后也跟进解读。
不过,从相关贴文下的评论来看,公众的疑问没有因此消失。
民众在意的是,官方公布的数据和自己感受到的烟霾程度不相符,认为24小时平均数无法反映烟霾浓度的即时变化,尤其难以呈现不同地区当下的空气状况。他们希望看到按小时更新细分至各地区的空气污染读数,认为这样的数据才更贴近实际情况。
为什么同一场烟霾,官方数据和人们的实际感受会出现落差?公众对科学和环境信息的信任,取决于哪些因素?《真假之外》系列第一篇,带你从风险传播的角度,看烟霾数据的发布,以及官方与公众沟通风险的方式还能如何完善。
数据与体感落差
环境局目前发布两组空气质量数据:24小时PSI和一小时PM2.5悬浮颗粒浓度。
24小时PSI综合六种主要空气污染物的24小时平均浓度,包括二氧化硫、二氧化氮、一氧化碳、臭氧,以及悬浮微粒PM10和PM2.5;一小时PM2.5浓度则反映空气中细颗粒物PM2.5的即时浓度,每小时更新一次。
如何更即时反映烟霾情况,不是新问题。1997年烟霾期间,有关当局每小时公布3小时PSI;2012年,环境局每天三次发布全岛五个地区的PM2.5浓度。2013年严重烟霾暴露出24小时 PSI无法及时反映当前空气骤变的问题后,环境局隔年便将PM2.5正式纳入PSI的计算公式中,发布包含PM2.5在内的五个地区24小时PSI。
PSI是24小时的平均值,因此不会即时反映短时间内的污染变化,这是数据和体感可能出现落差的原因之一。 此外,能见度也受空气湿度、水汽,以及颗粒物吸湿等因素影响。
南洋理工大学黄金辉传播与信息学院助理教授王鹓受访时指出,在风险传播领域,专家对风险的判断和公众的风险感知之间存在落差,并不罕见。核能、疫苗安全等议题上,世界各地都有类似情况。
南洋理工大学黄金辉传播与信息学院助理教授王鹓,主要研究领域包括健康、风险和科学传播。(受访者提供)
她说,官方指标旨在客观地反映可测量的污染程度,而公众判断风险时,还会受到亲身经验、情绪,以及身边人的看法影响。比如出门时看到天色灰蒙蒙,手机上却显示空气质量“中等”,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原来没事”,而是“这个数字准不准”。
当两者看起来矛盾时,人们很自然会先相信自己的体验。社交媒体上的照片和讨论,也会进一步强化这种感受。
即使公众理解指标的计算方式,也不代表担忧就会消失。王鹓说,人们心里仍然会有疑惑,为什么我这里有味道?对家里老人和小孩有没有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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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些与个人生活直接相关的疑问没有得到回应,准确的数据也未必能让人安心。”
学者:承认不确定不必然削弱信任
梳理社媒有关烟霾的讨论也会发现,除了有民众倾向于相信感官判断,也有人猜测,数据偏低是为了经济继续运作,“老板让工人继续在户外工作,才不影响赚钱”;另一些人则转向参考其他空气质量指数,如AQI。
空气质量指数(Air Quality Index,简称AQI)是国际上常见的空气质量指标,不同平台和国家采用的计算方式并不完全相同,有些计算时会采用每小时污染浓度数据。
至于新加坡为何不采用AQI,环境局早前曾向媒体解释,不同的国家和组织都有自己计算空气质量的参考指数,没有哪个更好的定论。
王鹓说,公众对科学和环境信息的信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如何看待提供信息的机构。发布数据只是第一步,还需要让人理解这个数字代表什么、适用于什么情况,以及如何据此安排日常活动。
同时,公众也在意机构是否完整地说明情况,有没有交代数据的局限,以及存在什么尚未确定的问题。她说:“承认不确定性并不必然削弱信任。”
她引述美国一项2020年发布的研究说,清楚呈现数字的估计范围,通常不会明显降低公众对信息来源的信任。
王鹓指出,信任也受到过去经历、价值观,以及家人、朋友和媒体讨论的影响。 同一条信息,有人会联想到过去得到帮助的经历,也有人会想起曾经石沉大海的投诉。
“所以信任是在长期互动中逐渐形成的,每一次信息发布、疑问回应和实际处理,都在累积公众对这个机构的判断。”
风险传播仍有加强空间
王鹓认为,目前新加坡烟霾信息发布已经比较完善,数据更新及时,也有相应的健康指引。但风险传播的角度来看,仍有加强空间。
例如,不同指标之间的区别,对普通民众仍有一定理解门槛;“正常”“中等”等标签虽然便于理解,也可能被理解地过于简单。
她建议,政府可以更主动地回应公众的具体担忧,如在户外待多久需要担心、什么时候需要戴N95口罩、能否申请居家办公,以及不同人群应采取什么措施,同时把“如何应对”的信息与空气质量指数放在同样醒目的位置。
王鹓说,当人们感受到威胁,却不确定该怎么做时,可能更容易产生焦虑,甚至选择回避相关信息;而当人们清楚知道有效的应对方法,风险信息才更可能转化为实际的保护行动。
“当公众既知道风险有多大,也清楚自己能做些什么时,风险信息才能真正帮助他们做出适合自己的决定。”